四十年光阴弹指过,再临玄武湖,冬日的风掠过湖面,携着腊梅的暗香,将我带回1984年初的那个清晨。
那年我二十二岁,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。入伍第三年,我已在新闻宣传与俱乐部工作中,练就得文能铺毫题字、武能扛枪练兵的本领。受首长指令,我在教导大队伏案数旬,以美术字书展板,用毛笔字题文案,而后与五人小组一同奔赴南京——这座襟江带湖、虎踞龙蟠的六朝古都,于我而言,此前只在史册与诗卷中得见,此番因“军区某参谋长会议”而来,竟成了我与金陵的初见。同行的伙伴里,有从军区长话站退伍回沪的女兵,有从闸北区人防抽调的小王姑娘,我们带着几十块展板、厚厚的教案与筹备多日的成果,乘吉普车从上海出发,一路欢歌,暮色初临时分便抵达了南京华山饭店。
会议之余,我们借着备车之便,走遍了南京的东西南北。新街口的车水马龙,是这座城市鲜活的脉搏,百货商店的橱窗里摆着时兴的衣裳,路边的馄饨担子冒着腾腾热气,老板操着一口软糯的南京话吆喝,引得路人频频回头;鸡鸣寺的红墙黛瓦,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,香火袅袅里,似还回荡着南朝四百八十寺的悠远钟声,寺外的小摊上,卖着刚蒸好的梅花糕,甜香混着桂花香,在空气里漫溢。紫金山的巍峨、中山陵的肃穆、明孝陵的沧桑、栖霞寺的清幽、长江大桥的雄姿、总统府的厚重、灵谷寺的静谧,都一一印刻在记忆的扉页。而最让我惦念的,莫过于玄武湖——这片曾被称作“后湖”“北湖”的水域,六朝时便是皇家园林,无数文人墨客曾在此凭栏远眺,吟哦出“江南佳丽地,金陵帝王州”的千古绝唱。
今日重游,恰逢冬日。玄武湖褪去了春夏的喧嚣,添了几分清寂的静美。缓步至梁洲闻鸡亭畔,忽见几树蜡梅含苞待放,金黄的花苞缀满枝头,似是冬日里绽开的笑颜,为萧瑟的湖面添了勃勃生机。游客们驻足观赏,低语赞叹,人与花相映,成了一幅动人的冬日画卷。
湖中的景致远不止于此。梁洲明后湖黄册库遗址,青砖斑驳,依稀可见明代户籍典章的厚重,那是王朝对江山子民的经略;樱洲长廊蜿蜒伸展,廊柱间还残留着春夏的余韵,遥想六朝时,这里或许也曾有宫娥拂袖、文人把盏;先锋书店的落地窗外,湖水荡漾,书香与湖光相融,为这片沉淀着千年文脉的水域,添了几分生活气息。暖阳倾洒而下,远处的紫金山与眼前的玄武湖,都被晕染成一片澄澈的湛蓝,天与水相融,山与湖相映,恰似一幅天然的水墨丹青。恍惚间,仿佛能看见谢朓登高临眺的身影,听见刘禹锡怀古咏史的长叹,千年的时光在此刻交汇,六朝的风雅与今日的安宁,在湖光山色中静静流淌。
四十年前,我是意气风发的战士,带着任务初临南京,玄武湖的一瞥,是记忆里鲜活的序章;四十年后,我已是军休老兵,再游玄武湖,冬日的风拂过脸颊,竟觉岁月悠长,山河无恙。这一方湖水,藏着我的青春足迹,藏着六朝古都的千年文脉,更藏着岁月沉淀的安然。
人生的新篇章,早已在那年的吉普车辙里,在玄武湖的波光中,悄然开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