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的昭苏,暑气已褪,天地间弥漫着一种澄澈而高远的清朗。远处的天山山脉,雪线清晰,峰顶的白雪与湛蓝的苍穹相映生辉。我们的目的地,是那片总面积达百万亩的昭苏湿地公园,去赴一场名为“天马浴河”的盛大约会。
车行渐近,一片无垠的绿意扑面而来。这绿是不同的,近处是油油的草甸,被秋阳镀上一层温润的光泽;远处则连着墨绿的远山,山脊之上,是皑皑的雪峰,像沉默的老者,俯瞰着这片广袤的湿地。水汽氤氲着,空气里满是清冽的草香与湿润的泥土气息。我们一行十一人,散落在观景台的木栈道上,四周也聚集了不少和我们一样的期待者。此刻离表演尚有些时辰,周遭是出奇的静,只听得风从耳边掠过,带着旷远的呼哨。这寂静,反而让心沉静了下来,顿生一种近乎虔诚的祈祷。
此时,我的思绪便随风飘向了历史的烟云深处。这片土地,名曰“昭苏”,据说有“苏醒恢复”之意,而它更有一个响亮的名字——天马的故乡。司马迁在《史记·大宛列传》中记载,汉武帝喜得西域乌孙良马,名之“天马”。那该是怎样的一种神骏,竟能令雄才大略的帝王如此倾心?后来,汉武帝又得到大宛的汗血宝马,更是爱不释手,将“天马”的美誉转赠于它,而乌孙马则改称为“西极马”。无论“天马”还是“西极”,其神骏的源头,大抵都离不开脚下这片丰饶的水土。想来两千多年前,张骞出使西域,那些沿着丝路蜿蜒西行或东来的使臣、商旅,或许也曾在此驻足,被这天地间奔腾的自由之魂所震撼。马,不仅是坐骑,是财富,是战友,更是沟通东西、连接古今的灵物。伊犁马,这融汇了天马、乌孙马、大宛马血脉的精灵,便是这片热土上活的历史。
忽然,远处响起一声清亮而悠长的唿哨,紧接着是牧马人粗犷的吆喝与清脆的鞭响,瞬间划破了湿地的宁静。人群中一阵小小的骚动,大家纷纷引颈眺望,举起了手机相机。只见河岸的缓坡上,几十匹伊犁马如一股褐色的潮水,倏然涌现。牧马人骑着一匹领头马,身影在马群中若隐若现,驾驭着这股流动着的雷霆。
最壮观的景象顷刻在眼前呈现。马群冲到特克斯河边,毫不迟疑,奔腾着跃入河中。霎时,宁静的河水被彻底唤醒。几十只铁蹄踏破清波,搅动得水花四溅,如万千碎玉迸射;马儿们昂首长嘶,脖颈上的鬃毛因湿水而紧贴,又随着奔腾的动作甩出晶亮的水珠。河水被马蹄掀起一道道白色的浪涌,翻卷着,奔腾着,与马匹深色的躯体形成强烈的对比。这已不是简单的饮水洗浴,而是一场力与美的盛宴,是生命与大自然最狂野最和谐的共鸣。
此时,阳光恰好斜射过来,给每一颗飞扬的水珠镀上了金边,整个河面流光溢彩,好似一条流动的星河。马群在这星河中奋蹄,它们的肌肉在奔跑中块块隆起,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,脖颈弯曲出骄傲的弧度。这景象,名曰“天马浴河”,实在是再贴切不过了。眼前的骏马,不正是从那神话与史册中挣脱而出,在这人间的河流里洗去千年风尘,重现其矫健英姿的天马么?它们嬉戏着,相互碰撞,时而将整个身子埋入水中,只留鼻孔在外呼吸;时而猛然跃起,带起一片巨大的水幕。牧马人的身影在这片喧腾中,显得格外沉稳,他与马,与这河水,与这天地,已经浑然一体了。
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哈萨克族,他们的生命更是与马紧密相连。谚语云:“马是哈萨克人的翅膀”。他们是真正的马背上的民族。孩子还在襁褓中,就可能被抱上马背;男孩首次独自宰羊、首次独自骑马,都是人生中重要的成年礼。马不仅是交通工具,更是他们精神的图腾。看着那位策马扬鞭、体形矫健的牧马人,他与马群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,那种融为一体的和谐,令人动容。这并非简单的驯服与被驯服,而是一种共生共荣的深情。
我不禁思忖,古人心中的“天马”,或许是带着一层神秘的光环,是龙之友,是行空的神物。而今日我所见的“天马”,却是这般真切、有温度、呼吸着的生命。它们从历史的荣耀中走来,却未曾失去其勃发的野性。这种“浴”,或许不仅是为了清洁身体,更是一种自由天性的展示。在城市化、秩序化的今天,能亲眼目睹如此磅礴而原始的生命力宣泄,于我们这些久困于樊笼里的人而言,是一种灵魂的涤荡。同行的旅客,无论是年长者还是年轻人,此刻都屏息凝神,眼中闪烁着同样的惊叹。马群在河中往返奔腾了两个来回,终于在一阵更为急促的鞭响与吆喝声中,意犹未尽地调头上岸。它们抖落一身的水珠,在阳光下如同一群披着金甲的神兽,缓缓走向草场深处。河面渐渐恢复了平静,只剩下圈圈涟漪,记录着方才的狂欢。天马已归,而那片河水与它所承载的自由灵魂,将长久在我的记忆里奔腾。
一泓碧水雪山来,万道金波吻客腮。
唿哨鸣鞭泠作响,马蹄不语浪花开。